人口老龄化的持续加剧与衰老相关疾病的高发态势,已成为我国乃至全球面临的严峻挑战。近年来,衰老研究取得了一系列突破性成果,但在高速发展的同时,所面临的挑战与困难依然存在。为此,文章系统梳理了我国在衰老研究领域近年来的研究进展,深入探讨了当前存在的瓶颈问题,并基于研究范式与核心科学问题,以及资源高效整合、关键技术研发与创新生态体系的全链条构建、国际交流与合作及伦理和治理问题等关键方面,提出应对策略和政策建议,以期为我国衰老研究的高质量发展提供参考和借鉴。
衰老是增龄伴随的机体功能衰退的过程,是众多慢性疾病发生的首要风险因子。人口老龄化加剧与衰老相关疾病高发已然成为我国乃至世界面临的一项重大挑战。据预测,至2035年,中国60岁及以上老年人口将突破4亿,占总人口的比重将超过30%。联合国《世界人口老龄化(1950—2050年)》(World Population Ageing: 1950-2050)报告亦指出,2010—2040年间,中国人口老龄化的速度及规模将位于世界之首。
2024年1月,国务院办公厅印发了《关于发展银发经济增进老年人福祉的意见》,其中深刻体现了新质生产力理念的实践与创新,特别是在推进生物技术与改善老年疾病深度融合、开发老年疾病预警与干预技术方面的重要性。在人口老龄化形势日益严峻之际,加强针对人口老龄化的科技创新能力,深化实施创新驱动发展战略,显得尤为重要。基于生物技术的衰老研究不仅是提升新质生产力的重要手段之一,也是促进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发展的关键领域,其重点在于整合科技创新资源,推动内在发展质量的提升。这对于解决我国乃至全球当前面临的老年健康问题,具有不可估量的深远意义。
在遗传学、表观遗传学、代谢学、基因编辑技术及人工智能等诸多研究领域的推动下,衰老研究领域迎来了发展的新纪元,并取得了诸多开创性成就。研究焦点已从探讨衰老的外在表象转变为深入揭示其内在机制,并寻找干预衰老过程的有效策略,特别是在小分子干预、免疫干预、基因干预、细胞干预,以及生活方式干预等方面取得了显著进展。与此同时,多学科的交叉融合催生了长寿医学(longevity medicine)这一新兴领域的发展。该领域致力于探索和应用延缓衰老、提升健康寿命的科学方法,旨在通过科学研究与临床实践,不断提高人类的健康寿命和生活质量。
2015—2024年,在全球衰老研究领域发表的论文数量中,我国以40521篇的论文总量位居全球第2位,在衰老与再生、衰老的基因干预、衰老标志物、系统衰老等研究方向已达到国际先进水平。但需注意,我国论文的国际引用频次和科研合作链接强度相较美国等发达国家仍有提升空间。
2022年,我国从事衰老生物学和衰老转化医学研究等领域的专家群体组建了中国衰老标志物研究联合体(Aging Biomarker Consortium,ABC)。自成立以来,该联合体发表了“衰老标志物”与“灵长类衰老标志物”系统综述,推出了基于人群队列的“耄耋计划”,并发布了脑、心脏、骨骼、血管、肝、脂肪、骨骼肌、听觉系统、视觉系统等一系列多器官系统的衰老标志物专家共识。这些成果不仅为构建衰老标志物体系和人类生物学年龄评估标准提供了研究范例,也预示着人类衰老评估与预警研究领域的蓬勃发展,为推动“健康老龄化”提供了科学基础。
尽管我国在衰老研究领域取得了一系列重要成果,但该领域仍面临多重挑战,亟须系统性的解决策略和标准化的推进机制。
衰老过程中器官与细胞的高度异质性与复杂性,对于揭示衰老的核心调控机制和关键调控节点构成了障碍。为了应对这一挑战,开展多层次、多维度的器官退行变化及其细胞分子动态变化规律的研究,并实现海量数据的精准解析,将成为明确衰老的异质性与共性的有效途径。同时,现有的指标体系尚不能充分精准地衡量机体的健康状态及预警衰老相关疾病的患病风险。因此,基于衰老标志物及多模态衰老评估数据,建立综合衡量个体生物学年龄及评估衰老指数的指标体系,成为当务之急。此外,针对衰老及相关疾病的有效干预手段尚处于探索阶段,挖掘细胞分子靶标并发展个性化、精准的干预策略以延长健康寿命应成为研究领域的重要方向。
当前,我国衰老研究领域研究方向较为分散、科研力量整合不足,制约了针对重大科学问题的协同攻关能力,影响了成果的系统集成与创新深度。在资金投入方面,相比于美国国家衰老研究所(NIA)的年度预算,我国在衰老研究领域的资金支持略显不足。充足和持续的资金支持是推动衰老研究深入进行的关键,能够为实验开发、技术创新提供坚实的资源保障。与此同时,衰老研究和干预技术的规范化和标准化亟待加强。建立统一、前瞻的标准体系是支撑衰老研究长远发展的基础工程。它既为科研协作提供“通用语言”,促进资源整合;也为成果转化与产业竞争提供规则依据,提升创新成果的转化效率与准入能力;还可协同伦理治理,设定技术安全边界。因此,须以强化团队协作、加大持续投入、构建标准体系为着力点,系统推动我国衰老研究向更深层次、更广领域发展,为全面提升国民健康寿命与生活质量奠定坚实的科学与技术基础。
目前,我国在健康研究、疾病诊断与治疗等领域,仍缺乏主导的度量体系与标准。这种对外部性的依赖不仅制约了我国在衰老研究领域的自主创新能力,也影响了相关研究成果更贴合国情的应用与推广。与此同时,“抗衰老”市场存在过度商业化与夸大宣传的乱象,不仅抬高了公众不切实际的期望、误导消费选择,也可能阻碍严肃科研成果的临床转化,K8凯发官网损害科学研究的公信力。由此,为了推动我国衰老研究的健康发展,须增强基础研究与临床转化之间的协同作用。这包括但不限于完善和发展适合我国国情的度量数据和标准,减少对外部标准的依赖,从而提升国内衰老研究的自主性和适用性。同时,加强对市场上“抗衰老”产品和服务的监管,避免过度和不实宣传,以保护消费者权益,并正确引导公众对衰老研究的理解。此外,通过提升公众的科学素养和认知,可以更好地理解衰老过程,合理设定对延缓衰老措施的期待,从而为衰老研究与干预措施的健康发展奠定坚实的社会基础。
衰老相关的伦理治理不仅涉及科学研究本身,还包括对人类生命理念的深入思考,以及老龄化和衰老干预措施对人口结构、经济发展、环境保护、资源利用、社会稳定及文化传承等方面的广泛影响。延缓衰老、降低衰老相关疾病发病风险的策略,虽然在提高人类健康水平和生命质量方面具有潜在价值,但这些干预措施也可能带来复杂的伦理和社会问题。例如,对个体生命自主权的影响、公平性问题,以及对社会资源分配的影响等。因此,制定和完善衰老研究领域的伦理和法律规范成为了一项迫切的任务。这需要科学家、伦理学家、政策制定者以及公众的广泛参与,共同探讨和界定在衰老研究和干预中应遵循的伦理原则和标准。这不仅包括确保研究和干预措施的伦理性、安全性和有效性,也涉及保护参与者的权利和尊严、确保干预措施的公平性和可获取性,以及考虑到干预措施对社会和环境的长远影响。此外,随着衰老研究的不断发展,伦理规范也需要更新和调整,以适应新的科学发现和社会变化。因此,建立一个动态的、包容性强的伦理治理框架,是促进衰老研究健康发展和实现科技成果转化为社会福祉的关键。
面对全球人口老龄化的严峻挑战,我国衰老研究领域正站在新的历史起点上。随着科技进步和社会发展,衰老研究不仅关注生命的延续,更着眼于生命质量的提升。实现这一目标,既需要深入探索衰老的生物学本质,也需要跨越学科的协同创新。在衰老标志物的研究、数据驱动的个性化干预、人工智能技术和前沿诊疗方法等多维度进展的共同推动下,个性化、参与式研究模式正在革新,合力构建起覆盖基础研究至临床转化的全链条创新生态系统。这一体系旨在深入解析衰老机制,加速干预策略的研发与应用转化,从而为迎接健康老龄化社会提供系统性科技支撑。
在应对人类面临的衰老问题及其带来的社会挑战中,衰老研究正经历着一场革命性的转变。未来的研究体系需转向融合还原论与系统观的新模式,从治疗单一疾病转向干预衰老本身,以前沿的研究和诊疗技术为支撑,深入挖掘衰老的本质,并开发有效的干预措施。这包括构建可模拟人类衰老及相关疾病进程的动物和细胞模型体系,建立全新的系统性人类衰老研究范式。同时,通过建立跨层次、多维度的高分辨率的时空解析技术,揭示细胞和器官衰老的异质性及其演化规律。此外,深度探索细胞之间、细胞与其微环境之间的动态相互作用,利用基因编辑和靶向递送技术精准调控衰老相关基因,以及发展细胞移植策略、小分子化合物、中和抗体和衰老疫苗来安全高效地清除衰老细胞,改善衰老炎性微环境。同时,探索和评估精准食谱、热量限制、运动、科学作息等生活方式干预措施的有效性,旨在为延缓衰老、提高生活质量提供科学依据和技术支持。
为了推动衰老研究的创新发展,关键在于资源的整合与优化。通过建立国家层级的衰老及其相关疾病的新型研发平台,集结多个领域的专业团队,采取精密组织、高度互补和深度融合的合作模式,形成一个具有强大合力的研究网络。这种集中力量进行建制化攻关的方法,旨在打造国际一流的创新性组织模式,为衰老研究领域的突破提供坚实的基础。同时,应加大衰老研究领域的资金投入,以确保该领域的科研工作能够持续和稳定发展。此外,应推动项目群的建立,统一研究目标和方向,加速衰老干预靶点的挖掘和策略开发。促进学科间的深度交叉与融合,注重战略人才和领军人才的吸纳与培养,对于提升我国衰老研究的创新能力和国际竞争力至关重要。优化人才培养和评价机制,特别是赋予青年科研人员更多的支持和机会,对于加强衰老研究领域的人才梯队建设,具有重大意义。同时,充分利用我国丰富的模式动物资源和长寿人群资源,建立专属的研究平台和资源库,这不仅可以提升我国衰老生物资源的利用率和共享度,而且为深入解析衰老机制、建立健康评估体系和发展干预策略提供了宝贵的资源。这些举措将大力促进我国在揭示衰老调控机制、构建衰老评估体系,以及开发衰老相关疾病预警与干预策略方面取得关键进展,推动衰老研究的创新成果走向国际前沿。
为推动衰老研究的深入发展,构建覆盖“基础研究—产品研发—临床转化”全链条的创新生态系统至关重要。这需要依托多学科间的交叉融合,充分运用多层次组学、人工智能、大数据分析和生物医学成像等先进技术,开展跨物种的衰老模型构建和多层次衰老机制探索。这将有助于发掘新的衰老标志物和调控靶标,为开发小分子药物、基因干预、细胞疗法和衰老疫苗等干预策略提供科学依据。同时,应促进基础研究与临床需求紧密结合,确保科研内容能紧密对接临床挑战,推动科学发现的快速转化。通过建立产学研医战略联盟,加强科研成果的转化应用,包括新型衰老标志物的临床验证、衰老预警标准的建立及干预措施的开发,从而显著提升科研成果的转化效率。这一系列举措将促进衰老研究领域的科技创新,有力支撑应对人口老龄化的国家战略需求。
为确保衰老研究和创新活动的负责任进行,强化衰老研究相关伦理研究和治理。建议加强衰老研究领域伦理、法律及社会问题的探讨,制定并发布《中国衰老研究伦理治理白皮书》,为衰老科技创新提供理论支持与实践指南。通过完善伦理和法律规范,推动衰老研究的高质量发展,确保科研活动的伦理性和合法性。参考国际上成熟的衰老研究伦理监管体系,构建适合中国国情的法律和伦理框架,制定《衰老研究伦理指引》,推进创新活动的负责任实施。同时,加强伦理审查和监管,保障研究过程中老年群体的权利和福祉。此外,有关监管部门需加大对商业化衰老产品和服务的监管力度,防止误导性宣传,保护消费者,特别是老年人的权益。
为应对全球人口老龄化带来的挑战,加强衰老研究领域的国际交流与合作显得尤为重要。我国科学家或可通过推动建立国际衰老研究联盟和发起“国际衰老研究大科学计划”,促进跨国界、跨机构的科研协作与知识共享。积极参与和举办国际会议,有助于及时传播最新研究成果,推动衰老研究方法与干预技术的国际对话。积极参与衰老研究的全球伦理讨论和规则制定,提高我国在新兴科技领域全球治理中的话语权。通过持续开展多层次、务实性的国际协作,推动形成衰老研究领域的广泛共识,助力各国共同应对人口老龄化,携手构建人类健康命运共同体。
在全球人口老龄化的背景下,我国衰老研究迎来了前所未有的机遇与挑战。在新质生产力的引领下,为应对衰老研究的复杂性和迫切需求,亟需加快推进该领域的新理论框架构建、新调控靶点发掘及新干预手段研发等重要方面。这要求构建跨物种、跨组织的多层次研究平台,并采用系统观与还原论融合的研究视角,同时还需系统整合资源、加强团队合作,并实施统一的标准化。衰老研究的终极目标是实现健康老龄化、降低衰老相关疾病的发病率。为此,应大力推动基础研究与临床应用的有效融合:一方面,从临床中发现问题和需求并开展基础研究;另一方面,加速基础研究成果向临床应用转化,并在政策层面及实际运行方面给予充足的支持。在干预策略方面,需重点发展小分子干预、基因干预、细胞干预和主动健康等新型手段,在保证其安全性的基础上,不断提升有效性和实用性,对加速衰老研究发展至关重要。此外,要确保研究严格遵循伦理和法律规范,积极开展国际交流合作,将有助于我国在衰老国际研究领域作出引领性贡献。通过实施上述战略布局,我国有望为全球老龄化挑战提供系统性的解决方案,并以此为牵引,在新质生产力框架下加速衰老研究的革新与升级,为构建一个健康、可持续发展的未来打下坚实基础。
李静宜中国科学院动物研究所副研究员,北京干细胞与再生医学创新研究院“致一”研究员。主要研究方向为衰老的功能基因组学。
彭耀进中国科学院动物研究所研究员,北京干细胞与再生医学创新研究院“致一”研究员。从事生命科技法律与伦理、知识产权与标准、科技与创新政策等研究。
刘光慧中国科学院动物研究所研究员,中国医学科学院学术咨询委员会学部委员,国际生理科学联合会生理学院会士。从事衰老生物学和老年基础医学研究。
李静宜, 雷敬辉, 初群, 等. 应对人口老龄化:中国衰老研究的创新路径. 中国科学院院刊, 2026, 41(2): 406-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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