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谷歌旗下专注衰老与相关疾病研究的生物科技公司Calico Life Sciences，迎来了一个
好消息是：11月5日，美国FDA宣布把Calico和全球大型制药公司艾伯维（AbbVie）联合开发的一款新药ABBV-CLS-628，授予了孤儿药资格。这意味着，Calico苦苦打磨多年的“围绕衰老相关疾病做药”的思路，终于在一个具体适应症上迎来了像样的里程碑[1]。
坏消息是：11月13日，艾伯维决定结束与Calico长达11年、耗资17.5亿美元的合作，百余人研发团队将被整体裁撤[2]。
短短8天，对于一段长达十一年的深度捆绑来说，这个结局来得未免也太潦草了些。
但如果把时间线往前拉一点就会发现，这场分手并不是8天里的情绪波动，而是一场慢慢酝酿的抽身。只不过，落在Calico身上，戏剧效果格外强烈。
Calico成立于2013年，由谷歌母公司 Alphabet 出资，前苹果公司董事会主席、基因泰克公司董事长兼CEO亚瑟·莱文森（Arthur D. Levinson）担任首席执行官，目标直指“衰老及与年龄相关疾病”。
自诞生之日起，Calico确实像极了一个为了实现谷歌创始人“长生不老”野心而建立的秘密机构。
这里的科学家与其他公司完全不同，他们极少在公开场合发表演讲，也不发布具体的研发新闻。外界只能从零星流出的学术文件中拼凑真相：他们在研究裸鼹鼠、探索衰老细胞、蛋白质稳态和自噬等一系列抗衰前沿领域。
这种“闷声做科研”的风格，吊足了外界的胃口。也吸引到了制药巨头艾伯维（AbbVie）眼光。
而艾伯维的故事显然要直白得多：一家2013年从雅培分拆而出的全球大型制药公司，一出生就握着抗炎生物制剂修美乐（Humira）这张王牌。巅峰时期，修美乐单一品种年销售额一度接近200亿美元，长期占据全球处方药销售榜首[3]。
但艾伯维的野心远不止于此。它看中了Calico的创新衰老生物学研究专长，目的非常明确：合作发现、开发和商业化针对年龄相关疾病（如神经退行性和癌症）的新疗法，以扩充自己的制药管线。
于是，一场围绕衰老的联合“登月计划”就此启动。为了支持这个长期项目，扮演者“耐心资本”角色的艾伯维，在随后的11年中，累计向其输送了17.5亿美元（约124亿人民币）的燃料。
图注：根据艾伯维2024年年度报告披露，其在合作期间向Calico项目累计投入了17.5亿美元[4]。
回过头来看，Calico与艾伯维这段合作并非毫无成果，从纸面上看，一份包含至少5款临床资产、超过20个早期项目的成绩单，似乎非常对得起这份资金投入。
然而，在以上众多项目之中，eIF2B是最被艾伯维寄予厚望、也最有望打开一整片“与衰老相关的神经退行性疾病”想象空间的一条通路。
这是一个细胞“集成应激反应（ISR）”通路上的关键开关。研究表明，通过激活eIF2B，可以帮助神经细胞抵抗压力，从而治疗像肌萎缩侧索硬化症（ALS）这样的神经退行性疾病，并可能延缓衰老[5]。
细胞应激反应（ISR）通路示意图：细胞在正常应激下，eIF2蛋白被磷酸化，全局蛋白质合成被暂时抑制，同时激活ATF4进行全身稳态修复。待修复完成后，负反馈机制便会解除抑制；但若是负反馈机制失效（下图），就会导致ISR被过度且持续地激活，蛋白质合成被长期关闭，最终引发神经细胞死亡
基于这一理论，Calico开发了一款名为fosigotifator的ALS候选药物[6]。对艾伯维来说，它不只是一款新药，更像是“从细胞应激入手对抗衰老相关神经退行疾病”的试金石。
从最初的健康受试者安全性研究，到2023年把fosigotifator推上备受关注的HEALEY ALS多臂平台试验——目前ALS领域最受关注的平台之一，多家公司候选药物在同一套标准下“同场竞技”，疗效优劣一目了然。双方足足铺了好几年，希望能在这块极为严苛的赛道上拿到第一份亮眼的临床信号。
然而，今年1月公布的临床试验结果显示，该药物未能达到试验主要终点（功能和死亡率综合分析），关键次要终点如ALS功能评定量表（ALSFRS-R）、呼吸功能及生活质量等方面实验组与对照组也无显著差异[7]。
至此，Calico研发投入多年、最引以为傲、也最被艾伯维看重的eIF2B抗衰老平台，宣告失败！
对于一家上市公司来说，没有商业回报的持续投入是不可接受的，即便这个故事再性感。艾伯维的耐心显然已经耗尽。
另一方面，艾伯维自身也陷入“中年危机”。曾经单枪匹马撑起半边天的修美乐，在2025年3季度全球净销售额仅剩9.93亿美元，同比暴跌55.7%，首次单季跌破10亿美元。
而另一边，新一代免疫明星药物Skyrizi和Rinvoq正在加速放量，三季度销售额分别增长46%和34.1%，被公司明确定位为“下一个十年的核心增长引擎”[8]。
在这个时刻，再回头看 Calico，艾伯维已经很难再把它视作“关系公司未来十年的核心资产”。继续押注这场17.5亿美元的长寿实验，对今天的艾伯维来说，已经不再是“必须要做的事”，而更像是一项“情怀投资”。
于是，就出现了文章开头那戏剧性的一幕。11月5日双方合作的另一款药物才刚刚传来获得孤儿药资格的喜讯。但仅8天后，艾伯维就用冷酷的行动给出了回应：not enough。
一怒之下……哦不，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商业决策后，艾伯维正式通知员工，将结束与Calico的合作。
失去了艾伯维这张长达十年的“巨额饭票”后，Calico就此一蹶不振了吗？先别急着下定论，掀开这张合作协议的幕布，Calico真正的家底……也渐渐浮出水面。
如果按最初的设想，这张牌本来是要用来讲“延缓衰老”的。小鼠实验显示，敲掉PAPP-A，能延寿30–40%，并减轻动脉粥样硬化等年龄相关的病变，因此被不少研究者讨论为“潜在长寿通路的一环”[9]。
在Calico 手中，这条线最后却收缩成一款针对常染色体显性多囊肾病（ADPKD，一种会让肾脏长满囊肿、很多患者中年就走向肾衰竭的遗传病）的孤儿药单抗。拿到孤儿药资格，意味着它在这个小人群里多了一点成功的机会：税收减免、注册费用减免，上市后长达7年的市场独占期。
从“希望撬动全身衰老”的长生故事，退回到“先把一个具体的罕见肾病啃下来”，这张底牌几乎把 Calico 的心态变化写在了管线上：先别谈改变人类寿命了，先活下来，再谈理想。
在与艾伯维分手前，Calico已经悄然行动。2025 年 6 月，Calico 与中国创新药企迈威生物达成独家许可协议，拿下其IL-11单抗9MW3811及相关管线的全球权益（除大中华区外）。
这笔交易的里程碑金额最高可达 5.71 亿美元，核心资产9MW3811已在中国和澳大利亚完成 I期试验，并在美国获批IND，定位是治疗包括特发性肺纤维化在内的一系列与炎症和纤维化相关的年龄相关疾病[10]。
对一家账上仍握有近千亿美元现金储备的巨头来说，养着一个长寿实验室并非难事，但在失去艾伯维背书、又迟迟拿不出决定性临床成果的前提下，这份耐心更像是一段有考核节点的试用期，而不是一张没有期限的空白支票。
“长生不老”的故事很好听，但投资人现在更想知道：“我的钱，什么时候，能变成药？”
当然，Calico也并没有倒下。背靠财大气粗的谷歌母公司Alphabet，它依然有足够的资本“猥琐发育”。也许，摆脱了传统药企的束缚，Calico反而能更自由地进行那些天马行空的探索。
科研领域也并未停滞。细胞重编程、代谢干预、表观遗传学修复……新的抗衰老路径仍在不断涌现。这场“分手”，更像是一次行业泡沫的自然出清，淘汰了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让真正的信徒得以轻装上阵。
笔者非常好奇，剥离了与艾伯维的合作后，Calico将如何调整自己的研发战略？它是否会变得更加开放？未来的商业化路径又将如何规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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